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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玉林路没有梧桐
成都的三月,雨下得绵密而不急躁。
林夏把雨伞收了一半,站在玉林路那家叫"半盏"的咖啡店门口,盯着玻璃门上贴的招聘启事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——"招咖啡师学徒,要求:能早起,爱干净,最好不怕被骂。"
不怕被骂。这四个字让林夏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活了二十四年,最怕的就是被人骂。从小学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会脸红,到大学答辩时声音抖得像手机震动模式,"林夏"这个名字几乎跟"怂"字绑定了。
可她现在需要一份工作。一个小时前,她刚被房东从合租屋里温柔而坚定地请了出来——准确地说,是房东的儿子要结婚,那间次卧有了新的用途。
"夏夏,阿姨也不是赶你,就是你看看,能不能……"
能。她当然能。她林夏别的不行,最大的优点就是识相。
推开咖啡店门的瞬间,风铃响了三声。
店里没有客人,只有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低头擦拭着咖啡机,侧脸的轮廓被午后昏暗的灯光切割出一道冷淡的弧线。
林夏咽了口口水。
不是因为他好看——虽然确实好看——而是因为他的气场。那种"你最好别来烦我"的气场,浓得像一杯加了四份浓缩的冰美式。
"请问……"林夏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小,"你们这里,还招人吗?"
男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,但眼神冷得像冬天河水。他上下打量了林夏一眼,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帆布鞋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"招。"他说。
一个字。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"我叫林夏,我——"
"会用咖啡机吗?"
"不会。"
"拉花呢?"
"不会。"
"那你会什么?"
林夏张了张嘴。她会的似乎和咖啡毫无关系:画插画、吃辣、在地铁上给别人让座、帮朋友改PPT……没有一样能让她在这家看起来逼格很高的咖啡店里站稳脚跟。
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柜台后面的价目表上。
一杯手冲,四十八块。
她下个月的生活费,可能就差这一份工作。
"我……"她深吸一口气,"我学得快。而且我便宜。"
男人看了她一眼,那双冷淡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好笑,也可能是无奈。
"明天早上六点来。迟到一次,不用来了。"
"六点?!"
"有问题?"
林夏看着那双眼睛,把到嘴边的"有"字咽了回去。
"没有。"她乖乖地说,"明天六点,我准时到。"
转身离开的时候,风铃又响了三声。
林夏走到门口才想起来——她忘了问他的名字。
但算了。那个看起来像会杀人的男人,大概也不需要她记住他的名字。
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:明天,六点,不要迟到。
***
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,林夏站在了咖啡店门口。
她比闹钟早醒了两个小时,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小时"我为什么要受这份罪",然后用一个小时纠结穿什么衣服。最后她选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一条黑色长裤——看起来干净利落,至少不会被骂"不修边幅"。
店门没开。
林夏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,犹豫着要不要敲门,又怕那个看起来随时会发脾气的老板觉得她"太急躁"。
五点五十五分,一个身影从街角走过来。
还是那件白衬衫,还是那张冷脸。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,步伐不疾不徐。
男人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,看了她一眼。
"来挺早。"
"我、我住得不远。"林夏撒了个谎。她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,为了六点赶到,她四点半就起了。
男人没戳穿她,推门进去,把灯打开。
"先洗手。然后站过来,看。"
林夏洗完手,乖乖站到了吧台外面。
男人开始做咖啡。
他的动作很流畅,每一个步骤都像被精确计算过。称重、研磨、布粉、萃取——林夏虽然不懂咖啡,但她看得出来,这个人对待咖啡的态度,近乎虔诚。
"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
"去做。"
"啊?现在?"
"现在。"
林夏站在咖啡机前面,手心开始出汗。她看着那些按钮和旋钮,大脑一片空白。
"按哪个……"
"你自己看。"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没有一丝温度,"做坏了,倒掉,重做。"
林夏咬着嘴唇,颤抖着按下了一个按钮。
机器发出一声轰鸣。
五秒钟后,她意识到自己按错了。
"倒掉。"身后的人说。
她手忙脚乱地倒掉了第一杯"作品"——严格来说,那甚至不能叫咖啡,更像是一杯棕色的、带着焦苦味的热水。
然后她重新来。
第二杯,好了一点点。
第三杯,勉强能喝。
"可以了。"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如果仔细听的话,那可能是"勉强及格"的意思。
"谢谢老板!"林夏转过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男人皱了皱眉。
"别叫我老板。"
"那叫你什么?"
他沉默了两秒。
"顾砚。"
"顾……砚?"
"砚台的砚。"
林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很好听的名字。"
顾砚没有回应。他转身去清洗咖啡机,只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。
林夏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人虽然冷,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至少,他给了她一份工作。
至少,她今天没有迟到。
至少,她还活着。
***
日子就这样开始了。
林夏每天四点半起床,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玉林路,五点五十分站在店门口,等顾砚五点五十五分从街角走来,六点开门,然后开始一天的"挨骂+学习"循环。
顾砚教咖啡的方式很直接——不解释,不示范第二遍,做错了就倒掉重来。林夏哭过一次,是在入职的第三天。那天她连续做坏了十一杯拿铁,顾砚把第十二杯推到她面前,只说了一句:
"你自己喝。"
那杯咖啡苦得让林夏掉下了眼泪。不是委屈,是真的苦。
"哭什么?"顾砚看着她,语气依旧平淡,"苦就对了。咖啡本来就不是甜的。"
"可是……"林夏抹了抹眼角,"可是生活已经够苦了,喝咖啡还要苦吗?"
顾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蜂蜜,放在吧台上。
"自己加。"他说。
那是林夏第一次看到顾砚身上出现一丝近乎"温柔"的东西。
虽然只有一秒,虽然马上就被他惯常的冷淡覆盖了,但林夏确信自己看到了。
从那以后,她每天给自己做的第一杯咖啡里,都会加一勺蜂蜜。
甜一点,总没坏处。
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,店里来了一个客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旗袍的老太太,头发银白,气质优雅得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要了一杯手冲。
林夏紧张得手心冒汗——她做手冲的次数不超过五次,每一次都是在顾砚的监督下完成的。但今天,顾砚出去了。
"我去拿豆子。"出门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老太太坐在窗边,目光落在林夏身上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"小姑娘,别紧张。"她的声音温和而从容,"我第一次冲咖啡的时候,把水洒在了客人身上。"
"后来呢?"林夏小心翼翼地问。
"后来?"老太太笑了,"后来那个客人成了我丈夫。"
林夏差点把水壶打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了她的第一次独立手冲。称重、研磨、布粉、注水——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拆炸弹。
水柱落下的那一刻,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林夏端着一杯手冲走到老太太面前,双手微微发抖。
"请、请慢用。"
老太太端起来,闻了闻,抿了一小口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夏,眼睛里有一种让林夏看不懂的情绪。
"这个味道……"老太太轻声说,"很像很久以前,有一个人冲给我喝过的。"
"什么人?"
"一个……"老太太顿了顿,"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"
林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老太太放下杯子,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,放在桌上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衬衫,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,笑容温和。
林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个男人的眉眼,和顾砚——几乎一模一样。
***
顾砚回来的时候,林夏正盯着那张照片发呆。
"怎么了?"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语气。
林夏转过头,看着他,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。
"顾砚,这个人——"
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顾砚看到了那张照片。
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不是那种细微的变化,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——肩膀僵硬,瞳孔收缩,连呼吸都停了一拍。
"你从哪里看到的?"他的声音变得极冷,比林夏认识他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冷。
"是、是一位客人留下的……"
顾砚没有说话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林夏以为他会把它撕掉。
但他没有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拿起照片,翻到背面。
上面有一行字,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林夏凑过去,隐约辨认出几个字——
"锦里,1998。"
顾砚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转身走向了后厨。
"今天不教了。"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林夏从未听过的东西。
不是冷。
是痛。
林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男人,心里藏着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故事。
而那个故事,似乎和锦里有关。
和1998年有关。
和那个冲咖啡给老太太喝的男人有关。
也许,也和她正在慢慢靠近的这个人有关。
(未完待续……)
下一章预告:顾砚的过去到底是什么?老太太口中的"那个人"又是谁?锦里的1998年,究竟发生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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